中国的人文与自然 (1)

　　中国向来以尊重自然，热爱自然的民族自称，也因此形成在园景艺术中以创造自然为特色的普遍认识。作者通过历史回顾，认为中国在汉代以前的古典时代，中国文化是人本主义的，并没有爱护自然的精神。而宋代以后，自然景物就成为艺术家的工具了。自然的本身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。所谓移天缩地和坡地建楼，从心理上说，只是非常人文主义的产物，也是山水梦想。人与自然交融的征象，却并未反映在真实的世界中。而且人与自然的实质关系一直是处于对立状态的。在这方面，作者认为应做彻底的文化反省。

　　现代的中国学者大多认为中国的生命哲学优于西方，因为中国人在传统上懂得和自然和谐相处。为什么现代的中国人表现出来的，特别是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上，缺乏和谐的概念呢?

　　近三十年来，海峡两岸的城乡发展有一共同特色，就是并未尊重自然环境。开发的机器所到之处，自然环境大多面目全非。可知在中国人的内心里并没有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观念。我们嘴里所说的并没有反映在行为上。这一点引起我很大的好奇心。

　　但是探讨中国传统自然哲学的深意需要哲学家去完成。我愿借此机会把我观察、思考所得的一点浅显的看法与各位分享。我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的自然观大多反映在传统的诗文与绘画中。从具有普遍性和大众性的文字、艺术中了解要比从经典中了解直接的多。

　　举例说，中国的景园艺术与中国诗文和绘画就有不可分割的关系。我们不妨说，中国的庭园是诗词与绘画境界的实现。自现代人的观点看中国庭园不免感到稚气，然而不通过诗画的世界是无法欣赏或了解中国园景设计的。看了中国式园景你会觉得这就是人与自然交融的理想吗?自然在这里作何解释呢?

　　自古以来，中国知识分子以陶渊明为崇尚自然的典范。他辞官回到田园，过农民的生活，在《归田园居》一诗中，提到自己“性本爱丘山”，辞官回来，是“久在樊笼里，复得反自然”。在这里，陶渊明的自然有两个意思。一个意思可能是他喜欢自然风景。“性本爱丘山”的爱字，应该有喜欢与欣赏的意思。这是后人很容易下的结论。可是把返回自然视为挣脱樊笼，其意义就不那么简单了。

　　田园与山水不同处，在于前者是一种生活方式，后者才是对自然美的欣赏。陶渊明喜欢田园生活，是喜爱农耕的单纯与平淡;是因为“户庭无尘杂，虚室有余闲”。这是一种自然，是道家所说的自然。这种自然其意为素朴的自然，是抽象的自然，并不是可见的自然环境与自然现象。回归田野，过一个普通人应过的日子，自由自在，听天由命，放弃自我意识，就是返回自然，如鸟之于林，鱼之于渊。在田园生活中，自然的景色是存在的，但并不是有意识追求的目标。主要的追求目标是随心所欲的求生存。

　　自这种田园生活中得到的心灵体悟是什么?对陶渊明而言，最重要的并不是美感，而是“人生似幻化，我当归空无”的感怀。这是很有佛、道意味的体验。这样的体悟对于自然美的欣赏有没有关系呢?

　　其实没有关系。返回自然的生涯，体悟人生的真谛，并不是一种对美感的追求。然而无可讳言的，田园生活中求心灵之所安，自然的美景是必要的营养。陶渊明所梦想的桃花源与世隔绝，是排除了政治力量的纷扰，与自然和谐共处，过着怡然自乐的日子。这需要一个温和宜人的环境。人类按自然的韵律，依生命的周期营生存之道，就可达到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。但在桃花源中，陶渊明使用了“美”字，足证在这理想的世界中，美是一个必备的条件。

　　真正以对自然美景的欣赏为目的进入自然，是自谢灵运开始的。在谢文中，几乎每篇都有山水景色的描述。山水画的目的是卧游。中国的知识分子以自然景物来陶冶性情，逐渐可以诗情画意来关照人生。因此先有山水之颂赞，再有人生之体悟，成为中国诗画艺术的共同模式。山水的美景成为心灵活动中的必要条件。

　　重视自然景致的感动力，是中国诗画艺术的精神所在。从自然出发，回归到人生，是物我均衡的文化。从魏晋南北朝到唐宋，是自山川景物之美体验人生的完成期。以今天所见的少数唐宋绘画来看，在那个时代，古人掌握了自然的美，同时也从自然景物中反映了艺术家的性情与心志。诗以言志，画以抒情，其实两者是同体的。王维受到后世极高的尊崇，其原因也在此。